原本,我们前往南极点的行程应当在 2025 年 11 月 20 日,从南非开普敦正式启程。运营方 Ultima Antarctic Expeditions 要提前两天召开说明会,加上南极地区变幻莫测的天气可能会迫使航班提前起飞,因此,我提前了三晚抵达这座位于非洲尽头的城市。

春末夏初的开普敦格外迷人。阳光清透,海水呈深蓝色,空气里混着海风与青草的香气。趁着多出来的时间,我和朋友把开普敦能去的地方几乎走了个遍——大名鼎鼎的好望角、繁华又有些粗犷的市区,甚至乘上直升机,从空中俯瞰这座城市的山海脉络。可惜的是,桌山缆车因风大停驶,那座经典的平顶山只得遥遥相望。
然而临近出发,Ultima 却告诉我们,由于南极正遭遇暴风雪,飞机暂时无法起降,出发日不得不延后,而新的日期却迟迟给不出明确答复。
旅行的热情被悬在空中,像风里的旗帜,不安,也无奈。

既然知名景点都跑遍了,我们索性把脚步放得更随性些。去当地人都不太会去的 银矿自然保护区(Silvermine Nature Reserve)徒步,在烂漫的山谷中吹风晒太阳;又驱车到市区外的娱乐城闲逛。甚至,还在开普敦炽热的阳光底下打了一场网球。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,真正的寒冷正在另一端等着我们,而这段南非的时光竟成了难得的“预备日常”。

22 日下午,我们终于可以出发了。
在机场,我们像办理任何一次普通航班一样排队值机,但工作人员递上来的却是没有任何条形码的登机牌。那一刻我们才真切地意识到这趟旅程已经远离常轨。

我们即将搭乘的是伊尔-76 大型运输机——不是商业航班,而是一架功能性极强、舒适度极低的铁家伙。

同行的乘客里,除了像我们这样的游客,还有不少印度南极科考站的工作人员。他们的目的地与我们一样,是 Nova Airbase,只不过抵达后,他们将前往印度科考站,而我们则会继续向南,前往位于南纬 70° 的豪华营地。
飞机内部简陋得超乎想象:裸露的电线、陈旧的设施、甚至连厕所都像路边临时搭建的简易款。起飞后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,幸好机组人员给我们准备了降噪耳塞。俄罗斯机组成员的态度随意自在,只要不在机舱里抽烟,似乎大家要干什么都无所谓,于是很多乘客干脆四处走动、拍照留念。
五个半小时的航程,居然在兴奋之中悄然过去。

所谓的 Nova Airbase 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机场,它甚至不在任何 IATA 列表里。跑道是用机械在冰原上铲出的平整带。而我,也在此体验了人生第一次——在雪地上降落的航班。
三位极地向导早已在冰面上等候我们,两位阿根廷人和一位中国人。从“机场”到营地,要花半小时车程。雪地上的视野开阔得惊人,天地仿佛被无限拉开,除了我们,路上看不见任何车辆。远山似乎近在咫尺,像只有十公里的距离,但向导 Angel 告诉我们,那其实有三十公里。南极的空气之纯净,让距离被无限压缩。

Angel 是阿根廷人,是专业登山向导,曾两次登顶珠穆朗玛峰,多次带队前往珠峰大本营。我们打趣问他:“既然我们都到了世界的两极,是不是也该挑战一下第三极——珠穆朗玛峰?”
他却摇头劝退:“攀登珠峰的人,只有三成能成功。路上艰苦得难以想象,五六十天的行程,高海拔让人难以入睡,也胃口全无。那不仅是体力的对抗,更是精神的煎熬。”

相比之下,我们的南极营地简直是奢华的世外桃源——木质屋子简约而舒适,房间虽小,只有五平方米左右,但温暖而踏实。公共客厅却宽敞明亮,卫生间、浴室、电视、暖气一应俱全。考虑到所有建材与设备都必须从南非空运,这样的设施已属不易。

营地有好几栋木屋,我住在 2 号屋,1 号屋则是餐厅,旁边竟然还建有一个桑拿房。完成说明会后,在向导带领下,我们踩着柔软的雪登上营地外的小山丘。远处白色冰架一望无际,向导指着不远处说:“下面就是海,但现在完全结冰了。”
那一刻,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:我们站在世界的尽头。
返回营地后,我们吃上了抵达南极后的第一顿晚餐。这里除了水并不生产任何物资,所有食物、生活用品都自南非空运而来。而水则靠冰雪融化取得,但由于严格的环保规范,用过的水还必须回收,统一运回南非处理。

这世界上最洁净的冰川水,被我们用来做饭、喝水,甚至洗澡。有人说,在日本,一瓶南极水能卖到十美元。我一边喝着热水,一边感叹自己正在享受一种昂贵又朴素的奢侈。但洗澡仍得节约,因为处理废水可是麻烦事儿。
此时正是极昼,太阳没有落下的义务。营地采用的是格林尼治时间,而南极大陆上的各国科考站用的却是不同的时区——在同一片白色大陆上,有些人正在吃早餐,而另一些人已经吃完晚饭准备睡觉。南极从不在乎时间,它像是一片与“人类逻辑”脱节的土地。

这一天,我们在开普敦的初夏说再见,在南极的白昼中重新开始。南极点之旅才刚刚开始,而我已经感到时间与空间,被重新定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