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极点旅行记事3:穿上冰爪,咯吱咯吱,走在世界尽头

如果说旅行是不断向未知靠近,那么南极,便是人类想象力与现实的交汇点。在这里,没有城市、没有历史遗迹,甚至没有所谓固定的“路线”,一切都由自然决定。而正是在 Ultima Expeditions 极地向导的带领下,我们得以真正走入这片白色大陆的内部——踏雪、登山、徒步,而不仅仅是远远地“看一眼南极”。

抵达冰墙前准备开始徒步

这次旅行,我们不只去了南极点,也不只是看了帝企鹅,而是完成了三项极为罕见、也极具挑战性的体验:冰原行走(Ice Walk)、穿越万年冰洞(Ice Caves)探险,以及在时速高达60公里狂风中的登山。每一项体验,都在不断重塑我对“极地”二字的理解。

于队友“击剑”

远望只是序章:走向那面“冰墙”

冰原徒步的目的地,是一处被探险队员称为“冰墙”的地方。最初,当它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看起来不过是远处山脉中的一小段白色轮廓,仿佛只是背景的一部分。但正如向导所说,南极最迷人的地方,恰恰在于这种“距离感的错觉”。

随着一步步靠近,我们才逐渐意识到:眼前是一整块存在了上千年的巨大冰川。冰川与被冰雪覆盖的陆地之间,横亘着一道看不到尽头、宽约二三十米的大冰沟。冰川并非静止,而是以极其缓慢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在呼吸、在移动、在融化——那是一种完全超越人类时间尺度的存在。

躺在冰上

我们从雪地越野车上下来,狂风立刻扑面而来,像野兽般咆哮着。极地向导安慰我们说:“先穿上冰爪(crampons),注意脚下安全。我们慢慢往下走,进入大冰沟后,风就会小很多。”

在冰川前留影

沿着斜坡,我们一步步走入冰沟之中。当人真正站在里面时,语言会自动失效。你会突然意识到,自己并不是在“欣赏风景”,而是在与地球本身的一段历史正面对峙。几乎每一个第一次靠近这面冰墙的人,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——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为敬畏。

在大冰沟里

在常规的南极半岛旅行中,几乎不可能有这样走到冰川面前、甚至可以触摸冰川的机会。就在这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:自己正站在极其古老的冰层之下,这些冰,或许比人类文明本身还要年长得多。

在返回的路上,身后是冰川

我们顶着寒风缓慢前行,走走停停,从不同角度拍照、录像,尽可能记录下这难得的经历。一路上,除了冰、雪和融水,大冰沟里几乎空无一物。直到突然间,我们发现了一只死去的企鹅,遗体保存得异常完整。那一刻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我们不禁在想:这只企鹅,是怎样孤单地来到这片冰雪荒漠的呢?

死去的企鹅

冰层之下的世界:进入冰洞,与时间并行

如果说冰原行走让人感受到南极的“外在尺度”,那么冰洞探险,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——进入冰的内部。

我们一行人先驱车来到印度南极科考站附近,更换装备。阿根廷登山向导 Angel 反复强调登山杖的重要性,并亲自示范如何在雪地和冰面上正确使用。平日徒步时,我几乎从不用登山杖,但正是从这次南极之行开始,在 Angel 的反复提醒与讲解下,我养成了在有难度的路线中必用登山杖的习惯。

万年冰洞

通往冰洞的过程本身就令人难忘。我们在雪地中徒步约半小时,脚下是松软的积雪,不远处有山、有湖,仿佛行走在一张明信片之中。直到走到尽头,我们才意识到,原来自己正站在山上:近处是光秃秃的岩石坡面,而远处下方,则是一望无垠的巨大冰川。

沿着岩石坡向下,我们来到冰川前,换上冰爪,由向导带领着,走向冰洞入口。真正进入冰洞的瞬间,几乎令人屏住呼吸。这里并非人工开凿,而是由融水、河流与强风,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侵蚀、雕刻而成。每一年,冰都会融化、冻结、再塑形,使得这些隧道不断变化,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冰洞能在不同年份保持完全相同的样貌。

作者在冰洞内

洞内的线条柔软而流动,仿佛并非坚硬的固体,而是一瞬间凝固的水流。你会发现,自己很难用“洞穴”这个词来定义它——它更像是一件不断变化、无法复制的自然雕塑。站在其中,你会清楚地感受到:时间并非直线,而是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你的头顶、脚下和四周。

由于冰洞内部狭窄,部分区域还有积水,起初不少人选择放弃继续前行。但在三位向导的鼓励下,最终我们全团9人都成功穿越了这条万年冰洞。

越往里光线越暗

阿根廷向导 Gonzalo 是这样一步步指导我完成穿越的:随着前行,冰洞不断收紧,最后只剩下一个极其狭窄的通道。我必须屏住呼吸、收紧身体才能尝试进入,但腹部被冰层紧紧压住,完全无法呼吸,只能后退。“下蹲。”Gonzalo 冷静地说。下方的空间稍大一些,我终于能重新呼吸。“把脚往里面伸。”此时我已经完全坐在地上,无法站立,只能靠双脚支撑、双手爬行,一点一点向前挪动。

通过最狭窄的那段冰墙后,又迎来了新的挑战——一片完全被融水浸湿的地面。由于空间不足,我无法起身,而我也并没有穿防水衣,只能用近乎“狗爬”的姿势,让手脚直接接触冰水,慢慢爬行通过。

当我终于走出冰洞的那一刻,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“通关成功”的兴奋感。我为自己完成了这次挑战而由衷感到欢欣鼓舞。

走出冰洞后豁然开朗

与风对抗:在60公里时速狂风中的南极登山

如果说前两项体验更多带来的是震撼与沉思,那么最后一段登山,则完全是一场与自然力量的正面交锋。

我们抵达山脚时,天气突然骤变,天空阴沉,狂风骤起。这也是三位向导第一次来到这片区域。中国向导海宁率先下车查看情况,刚走没几步便险些滑倒。他将登山杖猛地插入雪地,试探雪层的稳固程度,结果发现不少地方几乎整根登山杖都快没入雪中,可见积雪十分松散。他不断向另外两位向导摇手示意:不行。

我们一行人正开始登山

随后,我们驱车前往山峰的迎风面。这里的雪层相对扎实,但风速明显更大。阿根廷向导估计风速已达每小时60公里,山顶甚至可能接近70公里。在南极,这样的风并不罕见,但真正站在风中,体验却完全不同——风不只是“吹”,而是像一只无形的手,持续试图将你推离原本的行进轨迹。

经过三位向导的综合评估,最终确认在可控范围内,可以尝试登山。我们穿上冰爪,开始向上攀登。这样的环境,对于多次在喜马拉雅山脉带队的 Angel 来说不过是“家常便饭”。他只是简单地提醒我们:排成一列,跟紧前面的队友,保持约一米的间距。

团友在徒步前行

就这样,我们顶着狂风缓慢挪行。每一步都异常艰难,需要不断调整重心,与风对抗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人会迅速意识到:南极从不欢迎人类,它只是暂时允许你存在。而正是在这种极端条件下,团队协作、向导的专业判断,以及对规则的绝对遵守,显得无比重要。

我们前行了约两公里,在距离山顶仅剩一百多米时,发现前方冰面异常光滑,已无法安全攀爬。经过讨论,我们决定在此止步。大风中,我遥望远方,四周一片雪白,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任何人类痕迹的童话世界。当我们最终完成徒步、回望来路时,疲惫与成就感同时涌上心头。那并不是“征服自然”的喜悦,而是一种被自然允许靠近之后的感激。

在山腰合影

在南极,你不需要太多修辞。冰、风、时间,本身就已经足够震撼。而当你真正走过这些地方,再回到文明世界时,会发现:有些体验,一生一次,已经足够。南极,永远不会因为你来过而改变,但你,一定会因为来过南极而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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