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旅行是不断向未知靠近,那么南极点,便是这种靠近的终点。这里并不“壮丽”,也不“震撼”,甚至在视觉上显得极度单调。但正是这种近乎抽象的极简,让南极点成为地球上最具象征意义的地点之一——它不是风景,而是一个由科学与人类共识所定义的坐标。
2025年11月25日(南非时间),我抵达了地理意义上的南极点——南纬90°。

我们的行程从位于南纬70°46′的南极内陆营地开始。这里早已远离人们熟悉的南极半岛,是名副其实的极地腹地。早餐后,我们乘坐4×4雪地车辆前往 Novo Airbase。这是南极内陆最重要的航空节点之一,承担着向周边科考站以及南极高原腹地运输人员和物资的任务。

前往南极点的飞机,与常规极地观光航班完全不同。飞往南极点的唯一选择,是巴斯勒 Basler BT-67,由二战时期的 DC-3 改装而成。本次行程所使用的机型,与帝企鹅行程相同,由加拿大航空公司 Kenn Borek Air 运营。这类飞机并不追求速度或舒适性,而是完全为极端环境而生,可在冰雪跑道起降,结构简单,几乎没有复杂的电子系统,维护可靠,对低温与强风具有极高的容错率。

飞机有供暖,但没有客舱加压。随着飞行高度逐渐升高,所有人开始佩戴氧气设备。机上配有专业医生,定时测量我们的血氧水平,以确保在高原和低气压环境中身体状况始终处于安全范围。

从 Novo Airbase 起飞后,我们连续飞行了4小时20分钟,降落在南纬83°的临时帐篷营地。这一停留并非偶然,而是南极航空的必经之路。飞机无法在单次航程内完成往返,燃油与载重必须严格控制,同时根据加拿大航空主管部门的规定,飞行员必须遵守强制休息制度。

营地没有任何永久性建筑。在这片荒无人烟的白色沙漠中,只有一排普通帐篷、一条由雪地反复碾压而成的飞机跑道,以及简单的加油设备。据介绍,Ultima 团队的4名成员——3名阿根廷人和1名俄罗斯人——在将近两个月前便从 Novo Airbase 驾车抵达此地,开始搭建营地并修整跑道。随后,再通过飞机运输和空投的方式,将其他物资陆续送达。营地建成已有一个月,而我们,是他们一个月以来见到的第一批外来访客。
站在营地中央,看着这些极其简陋却高度可靠的设施,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。为了让他人实现梦想,他们选择在如此寒冷、孤独而艰苦的环境中生活近两个月。这种沉默而坚定的付出,远比任何壮丽的景色更令人动容。
去程中,我们在83°营地停留约一小时完成加油。短暂使用洗手间、喝了一杯热茶稍作休息后,飞机再次起飞,继续向地球最南端推进。

再飞行约两小时后,飞机缓缓降落。此刻,你已经无法再用“向南”或“向北”来理解方向——在南极点,所有方向都是北。这里没有地形起伏,也没有任何地标参照。南极点并不是一个清晰的“点”,而是一片高度统一、没有差异的冰原。真正定义它的,是科学测量和人为约定。

迎接我们的,是阿蒙森—斯科特南极站(Amundsen–Scott South Pole Station)的站长。这座美国科考站建于1957年,位于南极高原,海拔约2835米,是世界上位置最南、运行时间最长的永久性科研站之一。作为美国的国家级科考站,它的名字却并不属于美国人,而是用来纪念两位极地史上的关键人物:1911年12月14日第一个抵达南极点的挪威人罗尔德·阿蒙森,以及1912年1月抵达南极点、返程途中不幸遇难的英国人罗伯特·斯科特。

如今的科考站已是第三代建筑,采用高架结构设计,以减少冰雪堆积。站内常年使用新西兰时间,以便与主要后勤基地保持同步。我们按南非时间抵达时已是傍晚,而对他们来说却是清晨。但在极昼中的南极点,无论如何定义时间,太阳始终悬在天空,从不落下。南极夏季,科考站常驻人员约150人;而到了漫长的极夜冬季,这一数字会缩减至约40人。

阿蒙森—斯科特站存在的意义,并不在于地理上的“极端”,而在于其无可替代的科学价值。这里是研究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理想地点,极端干燥而稳定的大气条件,使天文观测精度达到世界顶级水平。同时,厚重的冰盖如同一部自然档案,记录着数十万年的气候变化历史。

在站长的引导下,我们参观了科研区、生活区以及公共空间,包括实验室、活动室和室内体育场。在这里,科学研究与日常生活高度交织,人类在极端环境中建立起一套冷静而理性的秩序。

离开科考站后,我们前往仪式南极点。这里插着12面国旗,代表1959年最初签署《南极条约》的国家。它并非地理意义上的南极点,而是一个象征性空间,强调南极“非军事化、非主权化、仅用于和平与科研”的原则。当天我们运气极好,尽管气温约为零下35摄氏度,但阳光明媚、蓝天白云、几乎无风,大家拍下了许多珍贵的照片。

为了拍摄视频,我摘下了帽子和手套。起初并未感到异常,但大约四分钟后,双手逐渐失去知觉。幸好队医及时发现,帮我戴回帽子和手套,才迅速缓解。

随后,我们走向真正的地理南极点——南纬90°。这是一个会“移动”的点。由于南极点位于厚度超过2000米的冰盖之上,而冰盖每年缓慢流动约10米,因此每年元旦,科考站人员都会重新测定南极点的位置,并更换当年的纪念标志。这也是为什么南极点的标记每年都不相同。历年的标记盘,被整齐地收藏在阿蒙森—斯科特科考站的展示橱窗中。

在南极点停留约一个半小时后,我们依依不舍地踏上返程。同样需要在南纬83°营地停留。根据加拿大航空条例,飞行员必须至少休息12小时。那天晚上,我们在营地的帐篷中过夜。两人一帐,帐篷内配有行军床、防潮垫以及零下50摄氏度等级的睡袋。室外温度约为零下25摄氏度,伴有阵风,但双层帐篷密闭良好,寒风无法灌入。

阿根廷向导 Angel 告诉我们,这种睡袋保温效果极佳,只需穿一层衣物即可保持温暖。然而,在极昼与高原环境中,真正睡好并不容易。永不落下的太阳透过帐篷,室外发电机与飞机引擎持续的轰鸣声,让夜晚显得格外漫长。为了防止发动机在低温中结冰熄火,飞机整夜未曾关闭引擎。

第二天中午,我们登机返航,与营地工作人员告别。我在心中默默为他们祈祷与祝福。又是五个小时的飞行,我们顺利返回 Novo Airbase,随后驱车回到舒适的绿洲营地。营地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开启了桑拿房,帮我们驱散一路带回的寒意。




迄今为止,全世界抵达过南极点的人数不足五千。我很感激,此生能够站在这个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地球最南端。2023年,我也有幸抵达北纬90度——地球的最北端。能够在同一生中走到地球自转轴的两端,是我一生的骄傲。 更重要的,是我始终记得:在每一个看似个人的梦想背后,都有无数人在极端环境中默默付出。正是他们,让这片本不属于人类的土地,短暂地向我们敞开。
